《憤怒》 第二章

            我讓她進了屋裡坐下,坐下后她看起來還是坐立不安,便倒了杯熱水給她。但她顯然還是沒有辦法平靜下來,握住杯子的雙手在顫抖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杯子里的熱煙上升,緩緩暈開在空氣中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這位女士,我該怎麼稱呼您?」我坐在她的對面,很單刀直入地發下疑問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再吐出來,重複了好幾次,情緒有放緩的跡象:「我姓蘇,蘇玲。」
「那麼我就直說了,蘇小姐,你來到這裡有什麼事情呢?」可以找到他家的陌生人可以說沒幾個,十根手指頭都算得完。
她癟著嘴,貌似有口難說。
「今天早上新聞報道的自殺案,下一個可能是我……」半晌,蘇玲才開口;她握緊了杯子,頭垂得低低的。
「為什麼你會那麼確定下一個就是你呢?」我把下巴支在交疊的手背上,挑起眉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從、從502號房開始有自殺案,過了不久就連到了502號、503號、504號、505號,今早的新聞播了506號房的自殺了,我是住507號房的……」
真的有這一會兒事?說真的我最近都沒看新聞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糟了啦,要跟社會狀況脫離了,一定會被斯罵得狗血淋頭。
「不過有一點我很好奇。」我重新把視線轉移到蘇玲身上:「自殺的人,真的都是照著房號順序?」
「嗯。」她輕輕地點頭。「前個星期兩宗,上個星期兩宗,這個星期也是兩宗。」
我隨手拿起桌上的紙和筆記錄。
現在是流行自殺嗎?哪兒吹來的風啊?
「那些人出事前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嗎?」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蘇玲稍想了想,說:「沒有哇,504號房的老奶奶當天買了很多食材,說準備要煮晚餐給孫子吃。還有502號房的林先生和林太太,雖然他們無法生育,但是他們都很樂觀地生活,時常出國旅行。」
依照她所說的,這些人都不像會想不開去自殺。
可疑的是自殺順序。靠著她那麼一點口供是無法想出什麼的。
我站起身,說:「蘇小姐,我現在要去警局一趟。你可以先回去,有什麼進度的話我會再聯絡你。還有,這期間你先住在我家吧,有空房間,以防萬一。」我打算去拿下501號房至506號房的事發資料調查會比較有線索,至少不會像無頭蒼蠅般亂找。
「謝謝你!炑警官!」嘴裡吐出感激的話語,但臉上的憂鬱絲毫不減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下一秒,門再次被打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靠!因,你有沒有看到我的資……唉?」斯一進門就爆粗口,不知家裡來了個陌生女子。發現她的存在後,他說了一句讓人非常想揍他的一句話。
「因,你搞婚外情?」
「靠!」我都還沒結婚搞個毛啊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這五個案件都是我在負責。」大致了解狀況后,斯這樣告訴我。
「那,讓我加入調查吧。我也很久沒有出任務了,骨頭都要生鏽了。」
思索一會兒,斯答應了。
「你再不去露個面的話,你再也不用出現了。你的學分不是修夠了嗎。」
「是啦是啦,我這就不是接下了一個案子了嗎?」我把上手按在後腦,悠閒地說著。
「那個……」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怎麼了,蘇小姐?」
「炑警官是還在讀書的嗎?」
「是啊,我還在讀大學。」
「那你怎麼……當上警官?」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這個傢伙只是特別一點被我們的上頭看中,在能幫助調查案件的前提下當上警官。事實上是一個還要上學修學分的小毛孩。雖然叫他為炑警官,其實只是個助手,禮貌上我們才叫他炑警官而已。」斯不屑地說明。
「什麼『而已』,你這傢伙!」
*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熄了車引擎,我和斯一前一後地進入大樓,按了電梯按鈕上調查部門的所在地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這時候其他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忙著,電梯大致上都不會有人使用,所以沒等多久電梯門就開了。
        我一踏進電梯,有一股冷風襲來。別於冷氣機的涼風;而是陰森森、像半夜站在墓園感受到的陰風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全身的寒毛都站了起來,打了個寒顫;一股涼意從腳直衝腦門,斯卻貌似什麼都感覺不到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門關上后,寒意似乎更強烈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覺得很不對勁,試探性地問了斯:「你有沒有覺得這裡很冷?」
斯滿臉疑惑看著我:「哪裡會冷?我還覺得超熱的。」他拉了自己的襯衫,讓布料和皮膚有段距離。
好吧,只有我覺得冷,肯定是我身體的體溫調節系統嚴重出了問題。
電梯繼續上升著,直到七樓停止,不再上升。
沒有以往的「叮」的聲音,門也沒有要打開的跡象。
不可能出現故障吧,這裡的燈還亮著。
斯大力地狂按開門鍵,眼看都快要陷下去了。
「斯,你再按下去就要寫報告了。」上頭一定會以「破壞派出所的公物」的理由讓他寫報告,然後這傢伙一定會搞到三天三夜也生不出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唓!搞什麼!」他的忍耐已到極限,接下來他不只會按壞電梯鍵,搞不好電梯門都會被他踢壞。
我打開手機,打給我的同事來幫我們脫困,還有防止這傢伙寫不出報告后來煩我。
「喂?翔璽?聽見嗎?」
「什……嘶……聽不……嘶嘶……」電話傳來一堆訊號干擾,什麼都聽不清楚。
我記得在電梯里是接收得到訊號的。
乾脆掛了電話,換成使用緊急電鈴。
「你好,這裡是炑警官,斯警官也和我在一起,我們被困在電梯了,在七樓,呃,五號電梯內。」我憋了一眼貼在壁上的「05」。
另一頭響起好聽的女聲:「好的……等等,炑警官,你有看錯號碼嗎?」
「沒啊。」我回答,「有什麼事情嗎?」總覺得有一種不詳的預感。
「五號電梯今早就出現故障,已經不能使用了。」聲音里摻雜一點驚慌。

你在開玩笑吧喂……壞了它為什麼會開!
「但是我們現在就在五號電梯內,真的。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,只不過門不會打開。」我的聲音也開始顫了。
「炑警官、斯警官,總而言之我們已經聯絡了維修公司,過不久就能出來了。」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好,麻煩你了。」
放開了按鈕,歎了口氣。
我突然間想起我後面怎麼那麼靜,斯現在應該會不耐煩地大吼大叫才對啊。
一轉身,我瞪大了眼睛。
「斯!斯!你沒事吧!」我竟然沒察覺到他倒在我後面不省人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面色蒼白,全身冒冷汗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會變成這樣,他之前根本沒有這樣的前例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扶了他坐起來,發現呼吸很微弱,幾乎快沒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這手無寸鐵的情況下,能進行的急救方法大概只有……人工呼吸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嘛嘛……人工呼吸不算接吻……現在是要救人唉……我到底在猶豫什麼啊哈哈哈……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瘋了,嗯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斯是我多年來的搭檔,不能見死不救,管他三七二十一還是三七二十八就和他進行了急救……希望不要有人說我是變態就好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不知過了多久,他的呼吸逐漸復甦,臉上也慢慢鋪滿應有的紅潤,但還是沒醒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正當我還想按一次緊急電鈴要說他們過來時再順便叫一輛救護車時,點燈突然以詭異的方式閃爍著好幾次,然後全滅,陷入一片黑暗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連緊急電鈴都不能使用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說真的,輪到我想爆粗口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到底是誰在玩啊啊啊啊——」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待在電梯過久,真的會有點熱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汗水浸濕了我的襯衫,緊緊地貼在我身上,全身也黏答答的,讓我渾身不自在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在這個封閉的空間內,兩人不斷吸入氧氣吐出二氧化碳,感覺下一個昏倒的會是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看了一眼斯,我非常慶幸他現在在睡著,不然他會一直講話講個不停浪費氧氣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半晌,我看到類似燭火的東西在左右飄動。現在一片漆黑,我看的很清楚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呃,那個是空氣中的甲烷在燃燒才會有此現象,絕對是。雖然我不知他是怎樣燃燒起來的。
為了確定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看到「那種東西」,我尋找著我的電話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可是它今天偏偏和我作對,我的電話竟然在這種時候卡機后直接黑屏,還無法重新啟動,我有一個把它摔地上的衝動。
對了,斯有抽煙的習慣,我記得他一定會隨身攜帶打火機。
把手伸進襯衫口袋裡,果真摸到了一個扁長的物品。
我知道現在使用打火機會增加缺氧的風險,但是我更想知道那個是什麼。
在這缺乏氧氣的電梯裡,打火機很難打起來,我試了好久才亮起小小的火苗。
在它熄掉之前,我慢慢靠近了電梯另一邊。
「嚇!」我瞬間倒吸了一口氣。
我看見了我一生都不曾看過,也不想遇到的東西。
一張臉不斷扭曲著,黑色的液體不斷地從眼鏡,鼻子,嘴角和耳朵流出;狹窄的電梯很快就充斥著腐尸和燒焦的氣味,讓的我開始乾嘔起來。沒有頸下的部分,一個頭就這樣子靜止在半空中。
隨著我急促的喘息,那惡心的氣味也慢慢吞噬了空氣中的氧氣。
打火機的火苗滅了,從我軟綿綿的手中掉下來。
身體輕飄飄的,靈魂隨時會從這副軀殼中出來。
漸漸地,我修不到任何氣味,視線開始轉白。
暈倒之前,我看見緊閉的門終於被撬開了,許多人在外頭交頭接耳。
那張扭曲的臉消失后,接下來我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*
四周很冷。
冷風直拍打在我臉上,我都被冷醒了。
睜開眼的那一刻。刺眼的光線直射入我眼睛,眨了幾次眼才得以適應。四壁都是白色的,天花板也不例外。空氣中瀰漫了一股消毒藥水的味道,門外有穿著白掛的人不斷走過。
醫院……嗎?
對了,我剛剛昏在電梯內,看到扭曲的臉,然後暈了。
頭上殘留著疼痛,感覺到有東西緊緊裹住我的頭,大概是紗布吧。
我的左手也打著石膏,但是我不記得我的手臂有骨折。
稍稍挪動身體,我躺在床上有段時間了,背後僵硬,也有點酸痛。
吃力地坐起身靠在墻壁,床邊趴著一個人。
用屁股想也知道是誰。
「喂,翔璽,起來了!」我毫不客氣地向他的後腦勺拍去。
「噢痛!」他馬上驚醒,反射性地捂頭,然後淚眼汪汪地看著我。
「你不是每天忙得連睡覺時間都沒有的嗎怎麼還有閒情在這裡偷懶睡——痛!」剛剛一開始動氣頭上就傳來陣陣劇痛。
真心覺得我該慶幸這次傷口不嚴重,記得上次腦袋被子彈穿過,心跳還一度停止;醫生斷定我死亡時又開始呼吸,後來又活過來。但我在醫院躺了幾個月,那也是我住院最久的一次了。
「你別動氣,傷口會裂開,有縫針。」純紅的眼鏡看著我,但因為長期缺乏睡眠而變得有點失神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錯了,傷口還是很嚴重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還有,我也是有工作要忙的!是你的同事全部因為沒時間才推我來的。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紅色的眼鏡瞬間發出銳利的目光。
「那你過來幹嘛?我又不是小孩子,我能照顧我自己。」我朝他丟了一記白眼。
「純粹探望。」翔璽聳肩,「合作多年,就算他們不拖我來,我也會來看下你的。」他報給我一個微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你的好意我心領了,你可以滾回去做你的事情了,我要出院。」還好腳沒事,我可不想再躺著幾個月,我會抓狂。
當我要下床時,翔璽阻止了我的動作,「我幫你處理就好,你再休息下好了。等一下回去你肯定24小時馬不停蹄地狂工作,偶爾也要讓自己放鬆一下,不然身體會吃不消。」說完,他邁開腳步走出病房。
空氣靜下來,仿佛連點滴的聲音都聽得到。
有溫度的腳一觸碰到冰冷的瓷磚地面立馬縮回來,適應了過後走到那不大也不小的窗口邊,醫院的風景盡收眼底。
要是每天都那麼和平的話,說不定會省掉很多麻煩。
微風輕輕吹拂,椰樹左右擺動,活像個舞蹈者婀娜多姿地起舞;有護士推坐著輪椅的病人走在走道上,也有些病人有各自的家人陪伴著,給予精神上的支持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 要是我的家人,也在我身邊就好了呢……           
頓時,一陣酸楚湧上心頭,頸項貌似被勒著一般,呼吸困難。
「哥哥!陪我一起玩!」
「哈!你輸了!記得陪我去逛街~
「有老爸在,不用怕。」
「別去太久,記得回來吃飯!」
      ……
      各種封鎖在角落的回憶,像被拉開的相機膠捲,一幕幕閃過我眼前。
      有歡樂,有悲傷。
      「阿勒?我怎麼了……」摸著不知何時已被淚水爬滿的臉頰,胡亂擦去。
這一切,都被奪去了。
都被無情的大火,奪去了。
一隻手輕拍我的肩膀。雖然力道很輕,但足于把我從思緒里拉回來。
以為是翔璽辦好事回來了,沒想到是斯站在我背後。
「斯。」用了低沉的聲音回了他一句,我更加賣力地擦著淚水,但眼淚就像無法扭緊的水龍頭,流個不停。
斯沒說我什麼,緊閉著嘴巴,望了望窗外的景色。
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顯得那麼脆弱,一碰即碎。
半晌,斯打破了沉靜,「因,沒事的我們都在你身邊。」他嘴裡吐出安慰的話語。
「你才22歲,日子還很長,要向前看。不要讓過去的事成為你前進的絆腳石,阻止你前進。大家不只是你的同事、同伴、朋友,也是你的家人。記住,走在同一個道路上的是『旅伴』,走在不同道路卻能與你同甘共苦的才是『同伴』。現在的大家都是你的『旅伴』而不是『同伴』,但總有一天,你會遇到與你真正共度一生的『同伴』,不過,你要放大肚量,看開,才是前往道路的主要。作為『旅伴』的我們,會負起責任陪你度過這一趟人生旅程,不管是喜、怒、哀或樂。」
斯講話時壓低了聲量,所以聲音變得很輕。
雖然他有著成年男性稍粗的聲音,但很溫柔,聽起來很舒服。
他第一次對我說話,一時愣了起來。
過了不久,我勉強止住了淚,視野重新放在窗外。
「我和翔璽在外面等你。」留下這句話后,把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拿下插在口袋裡,走出病房,關上門。
那傢伙,也有溫柔的時候呢。

我的嘴角輕輕揚起了一個弧度,窗口也把我的微笑映在玻璃上。轉接著我轉身,走出門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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